鬼故事 - 7
- 砂糖

- 5月24日
- 讀畢需時 5 分鐘
也許,是時候擺脫執念了。
大學至今,讓尹智先猛搖頭直嚷著沒救了的零戀愛紀錄,也許該有點突破了?
你到底在怕什麼?尹智先這麼問過我。
我不知怎麼對她解釋。
認同掙扎嗎?好像說不通,曖昧對象幾乎都是同性,何來認同掙扎?
如果有了不管是公開還是不見光的同性戀人,或者沒穩定關係,但有一到N個同性床伴,這樣才能算是進入同志圈,那麼我應該還在圈子外,我跟為數不多的曖昧對象進展各異,通常主導進度的不會是我,要走純情慢熱路線或激情直進模式我都不會抗拒,我只會驚異著一部份的自己,像是從身體飄了出去,冷靜而無感地旁觀著,伴隨而來的,是霧般逐漸瀰漫開來的困惑,戀愛感是這樣的嗎?或者,除了初次感受到的戀愛感,之後即使換了對象,戀愛感都只會遞減?又或者,連初次的戀愛感,都只是因為摻了當時身體還吃不消的酒精,才會那麼讓人迷炫?
總是苦思不得其解,也總是下意識把王一平排除在思路之外。
即使跟尹智先之間幾乎沒有祕密,我也沒提起過王一平,我們開始變熟,已是王一平離開好幾個月後,那是大二下學期吧,因為碰巧選了同一門通識課,交情漸漸由同組做報告相約吃學餐上圖書館升級到各種會被誤認為情侶的約會行程,在她半開玩笑地說出真的變成情侶我也可以喔時,我面色如常地對她出櫃,那是我第一次出櫃,起初我只當她不知所措的反應,就是異性戀者會有的一般反應,等看見她眼眶積滿淚水,換我嚇住了,她按住眼角,沒讓淚水滑下來,帶點情緒地問我不是為了拒絕她不惜撒這種謊吧,我呆看著她,機械地搖了幾次頭,她沉聲說那就好,接著別開臉,深呼吸了幾回,再轉向我時已換上尋常的輕鬆表情,問我感情狀態,我說我母胎單身,她點點頭,說也對要是穩交就不會老跟我混了,跟著又問,那你喜歡哪種類型,我沉默了一會,聳聳肩說不知道,她尋思片刻,說上學期你看起來好憂鬱還以為你失戀了,我扯了扯嘴角,悶聲說上學期我們還不認識吧,她回得一臉認真,同一個學院總會碰得到啊,其實我從大一就開始注意你了。
此後,尹智先高度關注我的感情生活,經不起她的一再遊說,我參與了學校的同志社團,去得不勤,認識了幾個朋友,我在以此為開端的交友網絡中,有過幾段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短暫曖昧,尹智先對於我不了了之的曖昧期總是打破砂鍋問到底,一旦問出不想進展成交往關係的是我,便端起質詢的架式,拋出更多問題試圖找出原因,我挺過了會不會你根本不是gay、跟我試一次就知道是不是這種瘋言瘋語,但卻再也擺脫不了曖昧殺手的謔稱。
「你說要交往,是認真的嗎?」螢幕彼端,尹智先的表情像是在說你在玩什麼把戲。
「不是都會說祝你幸福之類的嗎?」我懶洋洋臥進矮沙發。
「你有那麼喜歡維哥?」尹智先大概又開啟了質詢模式,我笑得有些無奈,「妳不是說他是高富帥?」
「你有在稀罕高富帥?」
「至少不是扣分項吧,」我吁了口氣,「妳下一趟回來我請妳吃一頓,算是還願,拜謝妳促成良緣,這樣妳相信我是認真的了嗎?」
「找維哥一起,我要狠狠削他一頓,我的寶藏男孩不能白白送他。」
「又發作了,哎,不聊了,回來日期確定了跟我說一聲。」
結束了通話,我切換到王一平的聊天室讀他的來訊。
–在幹嘛?約會嗎?
不確定他是不是聽說了什麼,我打開久久才瀏覽一趟的社群平台,檢視維哥的頁面,他更新了感情狀態,簡簡單單一個O,最新動態是轉發一則冰山消融的新聞,底下長長一排歪樓留言,全都衝著感情狀態起鬨,我切回聊天室,回了一個人宅在家。
–不會吧,週末欸,而且外面很舒服,我約你,來不來?
晚餐以後的時間,我已留給了維哥,下午這短短幾小時,跟王一平碰個面,不礙事吧。
從今天起,王一平就是好友,一起長大的好友,好友是可以很久很久的吧?我失戀時,還可以陪我喝悶酒?
「哇!這輛車還在?」坐進副駕座的王一平換了副表情,從等候時的厭世臉一變而為比車外陽光還燦亮的精神奕奕的臉。
「前幾年贊助我媽換車,就接收了舊車,偶爾總會需要用車。」
其實是剛好尹智先有車位,能讓我把滿載回憶的老車供著,車過戶後,我將它開出去的次數不過三五次,對我來說,它的實用性遠遠不及它的紀念意義…
「如果沒記錯,我上一次坐這個位子,是在教你開車?」王一平說著偏過臉來,像在打量我,「嗯…沒以前那麼僵硬了。」
「你…不看看風景嗎?」我感覺到自己因他的注視而開始身體緊繃。
「嗯?好,看風景,」王一平總算將目光移往前方,「帶我去哪玩?」
大一那年,他來找過我一次,騎著我的速克達,兩人雙載去學校近郊的茶山消磨了一天,那次也約在今天碰面的校門旁小吃店前…
「再去一次茶山?」我其實已經在往茶山的方向開。
「嗯。」
王一平只應了聲,聽來卻有點…凝重,我不禁瞥了他一眼。
「那個…有什麼煩心事嗎?」真不像平時的自己,我心想著,尋常的關心話,怎會說得遲疑又溫吞?
「你開車能聽音樂嗎?」
王一平像是用另一個問句來轉移話題,又像是在回應我的關心,我微微點頭,「只要別太鬧。」
由他手機傳出來的,是我聽得爛熟的前奏,他選了Ink,印記。
鬼故事,是收錄這首歌的專輯名稱,專輯封面的暗藍色調,乍看就給人聽鬼故事前那種獵奇又帶點忐忑的刺激感,王一平把它遺落在我房間,在意識到自己無法將它物歸原主後,我拆了封,開始聽它,漸漸地,懸浮在封面中央的,看來不再像天使羽翼,而是兩瓣破碎的心…
王一平還會記得嗎?據他所說,那只是某個熱愛該樂團的泛泛之交送他的離別禮物,對他來說,有誰不是泛泛之交嗎?
我該再鈍感一點,他跟我約在哪,他放什麼歌,都沒有什麼特殊意義,跟他碰面,我得強制關閉腦內小劇場這個會因他而活躍不已的內建功能。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