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故事 - 4

上國中前那個暑假，王一平的生日那天，季阿姨邀請媽媽跟我一起上餐廳為王一平慶生，我們到車程超過半小時的Y市，那裡剛開了家有名的義大利餐廳分店，到餐廳時，我跟王一平不約而同地歡呼了一聲，餐廳比想像中大，讓人充滿期待，而且我們都餓了。

媽媽跟季阿姨帶著我跟王一平在自助吧繞了一遍，捧著盛滿食物的餐盤回到座位上，我們點的大披薩跟義大利麵也都上桌了，我跟王一平都吃到肚子發脹，如不是替王一平唱完生日快樂歌後，吃著蛋糕時，季阿姨突然提起王一平上國中後要騎腳踏車上下學，我應該會不顧飽脹感，三兩下又把蛋糕吃完。

王一平要騎腳踏車上下學嗎？

回程，我們去了鎮上最大的腳踏車店。

王一平選了一輛彎把十六速鋁合金天空藍的車，我們在店門外看著王一平弓著上身，起勁又耍帥地試騎了好幾圈，季阿姨燦笑著，幾番對從我們面前經過的王一平比讚，跟著又喊小心騎，媽媽扭頭問我，要不要幫你換輛車？

「是王一平生日，又不是我生日。」我收回追著王一平的視線，不想表現得太積極，媽媽八成不會讓我騎車上下學，如果是我爭取，她會更反對，說不定連換腳踏車都別想了。

「來了就選一輛吧，不必等到你生日。」媽媽朝店裡比了比。

我機警地跳過王一平會選的車款，挑了輛銀灰的平把休閒車，媽媽似乎也很滿意，爽快地結了帳，我便跟王一平騎著各自的新腳踏車回到社區。

這是我的第二輛腳踏車，我的第一輛腳踏車是在升小四時買的，那時候王一平已經有了第二輛腳踏車，也早就不需要輔助輪，我對於必須依賴輔助輪感到難堪，騎了幾天就自己到店裡，請老闆替我拿掉輔助輪，老闆邊拆邊擔心地問我等一下怎麼騎回去，我說我會用牽的，還說我會去公園學騎不會在馬路上，老闆似乎安心多了，說好啊讓你媽媽帶你去公園學，我不知怎麼就脫口而出王一平也可以教我。

當晚媽媽就發現輔助輪不見了，語帶責怪地問我拆了我要怎麼騎，我又說了一遍我可以去公園讓王一平教我，媽媽聽了便打電話給季阿姨，季阿姨很乾脆地把王一平叫來，王一平也很乾脆地說好啊什麼時候，我想到自己沒先問過王一平，微窘地問明天早上可以嗎。

隔天早上是王一平來叫我的，我把車子牽出前院，王一平本想騎車去公園等我，騎了不遠又停下來，跟我一起走到公園，我先在離公園最近的超商買了瓶王一平最愛喝的蜂蜜檸檬蘇打給他，他喝下一大口後，就躍躍欲試地說開始吧。

王一平只比我高一點，看起來很費力才能穩住車，我很努力保持平衡，但車老是歪來歪去，王一平幾次鬆手，都又跑過來扶車，後來我還是摔了，還摔在王一平身上，王一平哀叫一聲，嘟嚷著你瘦瘦的怎麼這麼重啊，我連忙邊爬起來邊拉起王一平，輕輕替他拍掉腿上的沙粒，他腿上的擦傷讓我覺得很對不起他，就說不練了我帶你去擦藥，王一平搖搖頭，說再來一次，我大概是急著想帶他去擦藥，居然在他鬆手後穩穩騎了一圈，王一平興奮地給了我兩次愛的鼓勵，我開心地說要請他去吃冰，王一平說他想吃速食店的蛋捲冰淇淋。

但吃冰前得先擦藥才行，我帶他去媽媽常帶我去的那家藥局，藥局的叔叔會幫人擦藥包紮，王一平說又沒怎樣幹嘛要擦藥，我說傷口要消毒才不會感染，他聳聳肩，默默跟著我進了藥局。

那天我不但請王一平吃冰，還買了一個小漢堡請他吃，之後，王一平還陪我去公園騎了幾次車，有一次我們甚至騎出公園，到車站旁的遊樂場，王一平帶了他外公提前給他的生日紅包，我們幾乎把所有的遊戲玩了一遍，當然，騎車騎到遊樂場的事，我絕不敢讓媽媽知道，後來的寒暑假，我還跟著王一平騎車大冒險過幾次，所謂的大冒險，也只是在鎮上遊蕩，但媽媽大概以為，我只會騎車在公園裡面繞。

上了國中，我跟王一平不再同班，不再一起上下學又不同班，也許以後會越來越疏遠，我曾這麼想，伴隨著的微微鬱悶的心情，大概是所謂的強說愁，但王一平三天兩頭來找我借課本，我懷疑他是為了減輕書包重量，只帶了便當，就騎車到學校。

我繼續搭媽媽的車上下學，差別是從後座換到副駕座，有一早我們遇到了王一平，他上身直挺挺的，踩獨輪般地騎行，媽媽慢下車速，開了我這一側的車窗，我聽完她以訓話的語氣吐出的字句，面有難色地轉向窗外，對著一臉疑惑的王一平轉述那句話。

「呃…我媽叫你…把你的手放在該放的地方…」

王一平看來很錯愕，大概是後車的喇叭聲起了催促的作用，王一平終於弓身把雙手擺上把手，媽媽這才關上車窗，恢復平素的車速。

「你媽好可怕。」王一平拿歷史課本來還我時，縮起肩膀抱怨了一句，我翻了幾頁課本，也抱怨了一句，「你非要把我的課本當成塗鴉簿嗎？」

為什麼不畫在我送你的素描本上？

「我都挑空白的地方畫，沒畫到課文喔。」王一平一副要邀功的模樣，我輕嘆了一聲，「還真是謝謝你啊…」

「不是吧，你連畫像都二創到認不出長相…」我又翻了幾頁，看著被畫成勒苟拉斯的孔子，眉心都蹙緊了。

「沒關係，長相不重要，考試不會考。」王一平狀甚灑脫地拍了拍我的肩。

那次段考，追求創新的歷史老師出了看圖寫出歷史人物的送分題，雖然我全部矇對了，王一平還是買了福利社兩種口味的手工包子給我賠罪，但這不代表他從此不再在我課本上塗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