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故事 - 1
- 砂糖

- 5月4日
- 讀畢需時 5 分鐘
已更新:5月11日
看來,今天我真的狀態不好。
上午那種忙亂的程度,也並不是頭一遭,還有過更忙亂的,即使是那樣,我也很少出錯,就算出錯,也只到漏接了同事一兩句話,必須請對方複述的那種程度,我真不該在幾個群組跟私訊輪番置頂時,回了那句話。
不是她的問題,是我暫時無心談戀愛。
可恨的阿凱,偏在我不耐煩他一直追問,送出那句回話時,撥了電話給我,就因為分神接那通電話,我錯過了火速銷毀錯頻的機會,待我冒著冷汗手忙腳亂要回收,底下已有好幾條回覆訊息。
掃一眼回覆的一排頭貼,我連也許只是不小心回在團購群組的渺茫期望都破滅了,團購群組再大,起碼排除了連電梯巧遇都讓人壓力山大的幾個高層,但,董事長的頭貼在其中,真糟。
哈哈,好好,兩三個月後再談吧,到時候我當介紹人。
我感到狼狽萬分,刪了訊息,正經八百回了對不起我不該在上班中聊私人話題,但接下來直到下班,即使是談公事,話題都會帶到我的戀愛時程,我無力地看著宥琳壞著臉色告假,讓阿凱送她回家,開始認真考慮前陣子接到的跳槽邀約。
好累的一天,比專案出包加班收拾還累。
就是因為心累,才會以為自己見到了他。
促使我抬臉的,是曾經反覆記誦的那句話。
那是一句我無法以中文說出口的話,於是將它翻成丹麥文,記下發音。
為了他,我自學過好一陣子的丹麥文,現在,絕大部分都忘了,卻沒忘了那句話。
Elsker du mig ikke?
我的視線移往斜對角的車門邊,上車時我便注意到那兩人,在面目倦怠模糊的一大票通勤族後方角落裡,他們既鶴立雞群又亮眼,我只微微瞟了面向我的那個外國臉孔一眼,背向我的那個,從髮色看來是亞洲人,也許是因為他們話聲低微,我甚至沒聽出他們說的是丹麥語,倒是兩人的嗓音很有辨識度,亞洲人是個低音砲,我一直很迷低音砲。
我不確定自己對他嗓音的記憶有沒有偏差,記憶中,他就是個低音砲。
填入車門邊空出來的座位後,我便放空了,吐著陌生語言的低音砲充其量只是悅耳的環境音,直到那句烙印在內心深處的話語輕細卻清楚無比地傳入耳裡,我略感驚愕地視線暫留在他們身上。
低音砲沉默不答。
也許是要迴避問題,低音砲突然就偏過臉來,我的視線凝在那莫名帶著熟悉感的側臉上,片刻才意識到自己想他想到失神,還把眼前的人當成了他。
為什麼?為什麼今天會這麼想他?
我大概靈魂出竅了?低音砲察覺了我的眼神,望向我時,我居然還呆望著他,他的神情變化,讓我頓時清醒過來,真的是他,不是我錯認,而且,他認出我了。
我似乎失控了,迅速起身,穿過人牆間狹窄的通道,在車廂另一端的車門邊,紊亂著心跳,一等到站,車門一開,便急不可待地跨出車廂,踩上手扶梯,不似平日靜立在階梯上,而是毫不停步地走上車站大廳。
這根本不是我平日轉乘的車站,為了逃開,我寧可下錯站,我只遲疑了一瞬,便放棄回頭去搭下一班車的選項,而是過了閘門,隨便挑了個出口步出車站。
好不容易穩下心神,我朝著下個車站的方向,開始邁步。
穩下來的心思,還留在那個車廂、那一刻。
我不確定是什麼讓我驚慌,是有人對著他,問出了我一直想問的那句話,還是,他對那句話的反應?
我該慶幸自己始終沒把那句話傳送出去嗎?
我發過幾封電郵,是最初的一兩年,他沒回過隻字片語,我安慰自己他只是忙於適應環境,但那壓不下逐漸高漲的失落跟自我懷疑,信越來越短,先省略了我的近況,繼而省略了對他近況的十連問,最後一封電郵,我只要他收到信請告訴我,我極力克制自己,才沒以他可能真的沒收到電郵當作藉口,繼續發電郵給他,也許,我該發狠告訴自己,是他一開始就給了打算作廢的電郵地址。
但,要對他死心,真不容易,我在社群上關注過他,潛得很深、單向的關注,直到他更新的照片總是些跟好看男人的合照,我感覺到自己已經被從他記憶中完全剝除,或者該說,我對他而言,自始至終就是個可有可無的朋友。
今天以前,我對他的最後印象就是那些照片裡的模樣,那時候他留著狼尾頭,穿搭慵懶頹廢,今晚,他完全是另一種風格,捲燙鍋蓋頭跟簡單俐落的軍裝襯衫直筒褲與細吊帶,相對內斂,卻仍是我怯於嘗試的穿搭,我想我害怕受到注目,雖然,加諸在我身上,那些用著滿意又放心的口吻給出的正面評價,不時讓我心生抗拒與厭倦,但我寧願就維持周遭人眼中沉穩低調的形象,而,幾分鐘前,在我意識到那是他的瞬間,我因為自己這一身毫無特色的蠢上班族穿搭,困窘倍增到無地自容。
他跟我,是兩個世界的人,語言不通,類型不同,我吁了口氣,想把他來旅行還是出差、他會待多久、在哪留宿這些接連冒出的疑問趕出去,他不是我該關注的對象,快十年了,我不該還這麼在意他…
但他還是讓我隔天繼續渾渾噩噩的,前一天的錯頻事件變得微不足道,我大概只分出一半的心神應付工作跟你等我兩個月我讓你少奮鬥二十年之類的玩笑,一等下班,我直奔捷運站,只想著躲回住處。
我真不該慣常地在離手扶梯最近的候車點上車,踏進車廂我便看見他,我按捺下退出去換個車廂的衝動,收回目光,閃進人堆裡。
面上紋風不動地強撐了幾站,心裡很躁亂,垂著眼隨著人堆在轉乘站下車後,我不禁低低吁了口氣。
慢下腳步,挑了最近最短的隊伍後方站定,我定了定神,試圖把心思拉離可能還在車上的那人。
車來時前面的異國情侶突然不確定要不要上車,我擠出微笑,應付拋來的路線提問,待兩人邊道謝邊往對向月台移步,才踏進車廂。
「童敬堯。」
我驚愕地抬眼,聲音來處是剛才從後面超越我先一步上車的高䠷身影。
我機械地走近內側車門,填入那人讓出的空間,「…王一平。」
「吃飯了嗎?」
渺無音訊了近十年,沒想到還會當面聽他給出家常又在地的問候。
我看了他一眼,不知該作何反應。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