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故事 - 2
- 砂糖

- 5月4日
- 讀畢需時 4 分鐘
已更新:5月11日
「我可不可以改名叫一平?」
我至今難忘,自己曾問出這句話,那是在我小二,媽媽帶著我搬出爺爺奶奶給爸爸的大房子,我轉了學,跟住同社區另一棟的新鄰居、媽媽的老同學季阿姨的兒子王一平同班,第一天進教室,我在台上站了好久,老師用懷舊又崇拜的語氣介紹了爺爺奶奶年輕時的事蹟,又說我的名字取得很有意義,還說了堯舜的故事,我垂著頭,不想被誤會我很愛現。
也不想被看成好學生。
但是,幾乎每堂課,老師都會點名要我回答問題,然後誇我聰明又好學,在我意識到該裝傻答不知道之前,我已經變成老師跟同學眼中的好學生。
好學生很受女生歡迎。
下課鐘響,女生們會齊聲叫我,找我去福利社,我不去也會分到她們從福利社買的零食,因為這樣,剛開始會拉著我跟男生們比賽誰先跑到福利社的王一平,漸漸不找我了。
我只能聽著男生們此起彼落地叫著一平,越聽越覺得自己的名字很遜,叫起來很遜,寫起來更遜。
「為什麼?你也叫一平,你們班上就會有兩個一平,這樣老師同學要怎麼叫?」媽媽皺著眉,擺出我不喜歡的表情,那是她發問時常有的表情,但我朦朧地感受到日後才懂得的人稱不以為然的情緒。
「我們班有兩個冠廷,一個是呂冠廷,一個是彭冠廷,老師叫他們的時候都叫三個字,不會分不出來啊…」我邊用湯匙撥弄碗裡的鷹嘴豆,邊低聲咕噥著。
「一平有比敬堯好聽嗎?為什麼要改叫一平?」媽媽還是那副表情。
「比較好寫啊…一平只有…」我空出手,在桌上把一平寫了一遍,「六劃而已,敬堯有…嗯…二十五劃欸…」
「以後你們打字的機會比寫字多得多,打注音都差不多,敬堯打出來還更有記憶點,我建議不要改。」媽媽沒再皺眉,夾了一小朵綠花椰菜到我碗裡。
「喔…」我悶頭用湯匙搗著綠花椰菜,「那我可不可以改姓丁?」
「什麼?為什麼?」媽媽又皺起眉,安靜了一下,才又開口,「爺爺奶奶是蠻討厭的,你不用跟著爺爺的姓,但那也是爸爸的姓,改掉了…爸爸就什麼都沒有了…」
媽媽微微的哽咽聲讓我緊張起來,我笨拙地舀起一顆肉丸,半跪到椅上,伸長手把肉丸送進媽媽的碗裡,「我不亂說話了!」
媽媽大概睡一覺就忘了我在餐桌上亂說過什麼,至少,隔天早上,載我上學時,她看起來就不像還記得。
季阿姨不會開車,也沒有摩托車,她有一輛還保留著兒童後座的腳踏車,王一平小一時,季阿姨每天陪王一平走半小時的路上下學,季阿姨說得很開心,媽媽似乎沒感染到季阿姨的開心,而是帶著為朋友分憂解勞的語氣,說讓一平跟敬堯一起搭我的車吧,因為王一平顯得興奮又期待,季阿姨就同意了媽媽的提議。
媽媽本來就不怎麼熱情,在車上也不會刻意跟王一平找話說,雖然她很樂見我跟同班同學有互動,卻也不會說些或做些試圖拉近我跟王一平距離的事,如果她把我想改名叫一平的事當成玩笑在車上講,我可能會求媽媽讓我再次轉學。
每天一起搭媽媽的車上下學,並沒有讓我跟王一平變得形影不離,我們有各自的朋友圈,在車上最親近的互動,就只是交換零食,他的零食常常是洋芋圈、蔬菜棒、雞汁麵之類,開封很容易分著吃,我的卻常常是僅此一顆的軟糖、巧克力球或是果乾,只要他想吃,即使很想留著自己吃,我也會讓給他,一次他挑了我很想吃的檸檬軟糖,我的視線離不開那顆軟糖,他打開包裝紙後,我說不定還嚥了口水,他問我只有一顆嗎,我才收回目光,隨便點了點頭,他說完你吃一半我吃一半,就咬了一口,然後把剩下的一半遞了過來,我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拿,前座已傳來異常嚴肅的話聲。
「你咬過的東西,怎麼可以叫別人吃?」
不只是王一平,連我都呆住了,我盯著王一平手裡那半顆懸空一動也不動的乳黃色糖塊,沒膽伸出手去,後來我們似乎眼神交談了一下,王一平才默默把那半顆軟糖也送進嘴裡。
我以為,這天以後,王一平大概不想再搭媽媽的車了,但是隔天王一平還是從他家走了過來,季阿姨也還是笑吟吟地朝媽媽喊謝啦,上車後,王一平幾乎是貼著車門,我不禁猜想他對前一天的事心有餘悸,我希望媽媽說點什麼來緩和氣氛,但媽媽又是一副忘了前一天發生什麼事的模樣,這對我形成了不小的心理負擔,我老擔心著會不會哪一天王一平就再也不來搭媽媽的車了,事後證明我根本是瞎操心,直到小學畢業,王一平都沒讓我失望。
只是,貼著車門似乎就成了他的慣性,或者可以說是他的搭車禮儀,上了車他就變得像有嚴重社恐,他也不再在車上跟我分吃零食,讓我安心的是下課或午休時他還是會來找我,我開始會去買一整條他也覺得很好吃的檸檬軟糖,每次交換零食都給他一顆,我十歲生日那天,他笑嘻嘻地塞了什麼到我抽屜裡,我直到午睡時間,才悄悄由抽屜撈出來,火車圖樣的包裝紙,讓我下不了手拆封,我找出為了美術課帶的剪刀,小心翼翼剪開了膠帶,發現裡面有好幾條檸檬軟糖,黏綑住軟糖包裝的紙膠帶上,寫著兩行字,每個字的顏色都不一樣。
送你十條你的最愛
祝你十歲生日快樂
那天到放學前,我忙著把紙膠帶一點一點完好無損地撕下,我羨慕他能把字寫得那麼生動,幾乎就像卡片上的漂亮手寫字,回到家以後,我找了透明膠帶,把好不容易撕下卻已失去黏性的紙膠帶,護貝般平平整整地貼在我最寶貝的有聖拉札車站封面的空白筆記本內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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