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故事 - 14

王一平打算考轉學考。

是在飯店那一夜說的，在兩人各喝掉一半的大罐裝啤酒後，我猜自己感覺到的那股淡淡的昏沉感就是微醺，王一平似乎很清醒，雖然他說出口的話讓我疑惑。

「為什麼要轉學？」我想著晚餐時Mads說過的話，王一平可能不會留下來考大學，既然如此，他還有什麼理由要轉學？

「跟你同校，不好嗎？」王一平從冰箱拿出冰礦泉水，旋開瓶蓋喝了一大口，「剛剛不該只拿一罐…」

上樓進房之前，我們先去了一趟超商，因為晚餐吃得很飽，便跳過零食，直接到冷飲櫃前，王一平打開陳列啤酒的櫃門時，我瞅著他，用唇形說了十八，王一平唇角堆笑，接著先是拿了一手，猶豫了一下又擺回去，跟著側身抵住櫃門，一手各拿一罐大罐裝，瞥了我一眼後，又放回其中一罐，我跟在氣定神閒拿著罐啤酒往櫃台走的王一平身後，突然有點嫌棄自己裡裡外外都是個乖乖牌。

看來有幾分大姐頭調調的店員對王一平出聲時，我驚了驚，心想啤酒是買不成了，沒想到店員問的卻是能不能加個朋友。

王一平於是用寫在店員手心的電郵帳號順利結了啤酒的帳。

「再去一次剛剛那家？」我從床上撐起身，才下床，卻被王一平擋下。

「你還能喝嗎？臉怎麼紅成這樣？」王一平兩手架在我肩上，臉靠得很近，兩眼在我臉上轉，我別開視線，嘴裡嘟囔著，「你想喝我陪你啊…」

臉紅該是因為他在我臉上停得太久的目光，但我頂多再喝幾口吧，我沒忘了離開Mads住所之前，電話裡是跟媽媽謊稱在Mads那兒留宿，明天回到家，被察覺喝了酒可不好交代…

「酒就別喝了，」王一平一手仍抓著我肩頭，把擱在床間櫃喝掉近一半的礦泉水撈過來，旋開瓶蓋，「喝點水。」

我接過水瓶，喝了一口，感覺清醒了些，稍稍擺脫了那種也許是微醺導致的，想往王一平身上倒的狀態。

「你該不會醉了吧？」

眼前王一平那似乎帶點戲謔的笑意，讓我強裝得神色自若，「當然沒有。」

也許除了喝酒，王一平還想去酒吧、夜店之類的地方長長見識，無奈我太乖，後來我們就只窩在飯店房間，看了一會體育台，半臥在各自的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我依稀有著王一平來替我整好枕被讓我舒服躺平的微弱記憶，但也許那是夢。

下學期，王一平對轉學考展現出認真的拚勁。

我的房間多了張可供兩人用的摺疊書桌，通常他吃過晚飯洗過澡，就會過來一起讀書，有時候太晚或他犯懶，就收起摺疊書桌打地舖睡了，這樣的日子，就像是在預習未來的宿舍生活。

「等我轉學，我們就去住校吧。」王一平這麼說過，當然住校並不是什麼讓人興奮期待的選擇，早晚要點名，內務要檢查，還有強制的熄燈時間，但住校還是好過租房平添媽媽跟季阿姨的負擔，總之只要王一平離我很近，住校也會是快樂的事。

我對考前拜拜這種話題開始留上神，還追問班上自稱帶著香火鼎盛的文昌廟求來的符應考，結果跌破所有人眼鏡吊車尾上第一志願的同學那間廟在哪，而且真偷偷去拜了廟求了符，臨了卻沒勇氣拿給王一平，只好夾進寫著祝金榜題名的小卡片，不聲不響放進他背包夾層深處。

事與願違，王一平高分落榜。

我又是重整又是重新查詢，瞎折騰了一陣，才頹然放棄。

靜默在一旁的王一平，狀似輕鬆地搭上我的肩，「晚餐你請，慰勞一下我。」

王一平沒讓Mads跟季阿姨帶他上餐廳，我也跟媽媽說晚餐不在家吃，兩人拖著懶散的腳步，到街上那家醬料很厲害的滷味攤，點了一大盤滷味跟兩杯冰飲，加了兩倍辣的滷味吃得我眼眶泛淚，王一平也在滲汗，三兩口灌完冰飲，我們就又點了兩杯，飽食之後，兩人是苦著臉抱著肚子走回家的。

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在藉著自虐的一餐掩飾我們對轉學考結果的壞心情，對王一平而言，也許不到沮喪，只是尷尬，對我來說，卻是濃濃的為王一平抱屈的情緒跟莫名的自責…

「我們都去住校吧，你別再通車了，睡太少會影響發育欸。」王一平又搭上我的肩，半開玩笑地說。

我頓時有種被看穿的窘迫感，王一平對我通車的動機，大概心知肚明，這讓我更難受，甚至開始懊悔，為什麼不在考高中前，就拉王一平去拜拜求張符？

「…是我媽要你勸我去住校嗎？」半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窘迫，半是為了解除內心的疑惑，我悶聲問他。

「跟你媽有什麼關係？」王一平一臉不解地看了看我，「你媽知道你在車上睡成什麼樣子嗎？」

我沒再多問，我不想探究他對我是什麼心情，沒對我避而遠之就夠了，我也覺得媽媽應該沒干涉我要不要住校，這一年她很起勁地為重回學校當學生做準備，她是真的在放手，讓我能自己做一些決定。

我聽了王一平的話，高二開始住校。

也跟王一平一樣，每兩個禮拜回家一趟。

回家的那個周末，常常是王一平來陪我看家，媽媽總是會做一些餐點冰在冰箱，有時想換換口味，就煮一鍋泡麵，追劇看球賽，我們也開始刺探彼此的八卦，我問他之前路上巧遇，他跟一群社團夥伴邀我跟同寢室友去打保齡球那次，那個跟他聊個沒完的學妹是不是跟他互有好感，他笑得像是我說了什麼荒謬的話，我不由自主地暗暗鬆口氣，雖覺得自己這樣很可笑，他反問我那我有沒有喜歡的人時，我微微一愣，心想他是明知故問嗎，片刻後，才配合地給了我只喜歡二次元的女生這種聽來很宅的裝傻的答案。

我想即使他交了女朋友，也不會主動提起，他若真有女朋友，也一點都不奇怪，他不像我，活在一個框框裡。

活在框框裡的我的感情，卻不在異性戀這個順應自然的框框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