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故事 - 16

我感覺到背脊冒出冷汗，頭皮一陣麻。

王一平那…算是告白吧？但…出櫃跟告白，非得同時嗎？

「堯堯願意的話，當然可以。」媽媽的反應，平靜得讓我懷疑自己正處在什麼平行時空…

王一平退到我身邊，坐了下來，轉向我，猛然牽過我的手，「你不會不願意吧？」

我瞪著他那副因為太認真，反而像在開玩笑的表情，發不出聲音。

「你們要在我面前放閃嗎？」媽媽看也沒看我們，端起她那杯茶啜了一小口。

「阿姨，妳已經同意嘍，不能反悔喔！」王一平說著突然把我拽起身，逃也似地跑出我家，直直往他家奔去。

把我帶進門後，王一平一手撐住牆，像是驚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

我背靠在牆上，慌亂地深呼吸了幾回，試圖緩下超速的心跳。

「剛剛…那是…什麼意思？」我問得吞吞吐吐。

王一平轉個身，也靠在牆上，稍稍停頓後才搭腔，「我離開那天的事，你記得多少？」

「你離開那天？」那是日後回想起來，會覺得羞愧難當的一天…「你…發了一封簡訊，說要提早去機場…」

王一平是要搭將近午夜的班機，原先說好了吃過晚飯，我跟媽媽一起送他到機場，那天我過了中午才醒，卻不見在我家留宿的王一平，找出手機要打給他時，才發現他傳了簡訊，說是臨時想起有東西沒買齊，買完東西後要直接去機場，我連忙打給他，但他關機，我很慌，生怕錯過跟他道別，從存錢筒翻出幾張千元鈔，叫了計程車直奔機場，到機場後到處亂轉，才終於看見坐在角落說著話的王一平跟媽媽，我跑過去，王一平的神情有些異樣，我當下認定是因為前一夜的事，也許是礙於媽媽在場，無法對於我們關係轉變了做出真正的反應，我幾乎是沉浸在前一夜自己終究藏不住的心意得到他回應的狂喜之中，但那喜悅裡埋藏著恐懼，如果他後悔了，我要怎麼辦？

「簡訊是你媽要我發的，那天她提早回來，進了你房間，我是被她叫醒的。」王一平偏過臉，看了看我。

我垂下頭，兩手摀住臉，那夜我在大量酒精跟鬧了整夜的性愛初體驗雙重交攻下，天亮不知多久了才睡死，名副其實的睡死。

前一天，媽媽回了外婆家，旅居異國的舅舅時隔多年回國，家族團聚之外，也有一些事情要商量處理，我自然不可能為了見舅舅一面拋下王一平，媽媽於是交代了隔天會帶晚餐回來，便獨自出門了。

我渾然不覺本來晚餐前才會到家的媽媽提早回來，在機場看見媽媽也沒多想，前一夜跟王一平那些瘋狂的事占據我的思路，我只在乎王一平對我們是怎麼想的…

「我一直以為…你後悔了，你…一句話都沒有，那種什麼都等不到的感覺，真的很恐怖…」因為摀著臉，我可以掩飾湧上的淚意。

「我繼續跟你聯絡，遲早會讓你跟你媽有衝突吧，我又不能在你身邊，讓你跟你媽處得不愉快，這樣會比較好嗎？」

我沒作聲，等淚意漸漸消散。

「我媽…沒看到我們光…」溜溜地抱在一起吧？

「大概…都看光了吧…」

原來，我早出櫃了，而且出櫃得不知不覺，這真是遲來的驚悚…

「那個…既然要告白…為什麼要拖到現在？」我抬起臉，對著王一平，語氣不怎麼凌厲地興師問罪，「你回來，也沒跟我聯絡，這算什麼？」

「忙啊，都忙到快死在店裡，想說整個忙完了，再好好準備，你突然冒出個男朋友，不是也沒先問我？」

「我哪知道要先問你？」話說出口我自己都覺得蠢，而且還說得氣呼呼的，「想說我交個男朋友你比較不會覺得我還想要勾勾纏啊！」

「對不起，消消氣。」王一平靠過來，對我伸出雙臂，我擺譜似地交起雙臂，動也不動。

「你如果選維哥，我是也沒話說啦，」王一平收回雙臂，狀似無奈地別開臉，「跟我比，他樣樣都完勝，聰明一點就會選他。」

「我不覺得他完勝，但我不像某人，我要分手會好好跟他講清楚，不會拍拍屁股就走人。」

「你真的很會記恨。」王一平看了我一會，跟著搖搖頭。

剛剛平息的淚意，不知怎麼又湧了上來，我翻身面壁，把頭埋進雙臂間，讓自己哭出來。

「別跟我說什麼…什麼會哭…就比較委屈嗎…你懂什麼啊…」

「對不起，真的，我也不好受。」王一平貼上了我的背。

「要不要上樓去看我送你的禮物？」王一平在我耳邊低語，我抹了抹眼淚，讓他牽著走上樓梯。

他在前廳停步，把我攬到他身前，微抱著我，「那幅畫，你記得嗎？」

是高一那年，在那個位在地下一樓的咖啡廳裡看到的畫，我低聲說，「當然記得，我們都很喜歡…」

「還有這個，」王一平把我帶到大型的鐵道模型前，彎身拿起軌道上一輛火車，「這是你送我的，還記得吧？」

我接過那輛火車，過了十多年，車身上沒有半點污損，王一平將它保存得很好。

「你以前的家，是不是有一個鐵道模型？我看過喔。」

我瞅著王一平，腦裡不由地搜尋著童年的記憶，「你去過我以前的家？」

「嗯，應該是在你爸過世不久，但你好像不在家。」

「我被帶去爺爺奶奶家住了一陣子。」我看著眼前的鐵道模型，模糊地憶起小時候的家，那其中有爸爸陪著我玩開火車遊戲的依稀的畫面。

「我想把這間布置成起居室，畫掛在這面牆上，畫下方就放個展示台，擺鐵道模型，然後左右各擺兩張單人沙發，怎麼樣？」

「好像會很舒服…」視覺陳列果然是王一平的專長，我心想。

混亂交雜的翻湧情緒逐漸歸於平靜，我對王一平說等我把事情處理好，才慢慢踱回家裡。

媽媽正在廳裡看一支教種花的影片，門開時她轉臉看了我一眼，「怎麼回來了？」

「我現在有男朋友…」見媽媽皺起雙眉，我忙追加一句，「我沒亂搞喔！」

「這麼複雜？那王一平怎麼辦？」媽媽看來像是真的擔心王一平。

「你也覺得王一平好？」我想我應該沒表露出怨氣。

「從我們搬過來，你就喜歡他，對吧？以前我都會想說，只要王一平不是就好了，即使他不是，也會把你當弟弟一樣照顧你，那樣你也不會太受傷嘛，我沒想過他也是…這種事我也很陌生，我也需要時間，去慢慢接受，以前可能還想說，分開一陣子，也許你漸漸就沒那麼喜歡他了，但是看你那麼消沉，留學、外派，什麼都放棄，也不交朋友，你不快樂，我更不快樂，如果他喜歡你能讓你快樂起來，我當然祝福你們，嗯？」

我安靜地點點頭，第一次聽媽媽把心裡話一股腦說出來，也許，這些年，我對媽媽當時有沒有介入，並不是毫無懷疑，但當時決定遺棄我的，畢竟是王一平，不是媽媽。

「仔細想想，我今天整個表錯情欸。」媽媽說著嘆了一聲。

「表錯情？怎麼表錯情？」我只覺一頭霧水。

「我以為你們在一起了，還一直要裝出好婆婆的樣子…咦？是婆婆，還是岳母？」

「吼，不知道啦！」我別開臉，無視媽媽戲謔的表情。